大年初一的“拉扯战”
正月初一,一场冬雪如约而至,将整个村庄裹进了一片素白里。五更的炮声轰然炸响,震得枝桠上的积雪簌簌直落,碎玉般洒了一地。远远近近的狗吠声此起彼伏,将寂静了很久的村庄织成一片热闹的网——想来定是村里有人一夜未眠,才把这放炮的时辰掐得这般准。
炮声钻入耳膜的那一刻,我心里的欢喜便炸开了花,一骨碌爬起来,翻出昨晚试了不知多少遍的新衣裳。穿好后我凑到镜子前,左照右照,怎么看都觉得欢喜。洗漱完毕,母亲便拉我坐到炕沿边梳头。她往篦子上抿了点唾沫,手指灵巧地穿梭在发丝间,不多时,两根辫子便梳得光溜,牛舔了似的。
等父亲去古战庵里祈福回来时,母亲已经将煮好的饺子端上桌,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,素来是不能将就的,这元宝似的饺子,便是咱农家过年的最高规格。可满心满眼都是过年的雀跃,哪里还顾得上饥饿?我扒着桌子不肯动筷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屋香案上给先人供奉的瓜果糖。平日里我最是看母亲眼色行事,可今儿个我心里门儿清——大年初一,是断断不打孩子的。
吃过饭,母亲特意拉着我叮嘱:“待会儿要是有人给你年钱,可千万不能收。”我心里满是疑惑,却还是乖乖点头,斩钉截铁地应道:“娘你放心,我肯定不收!”
日头渐渐爬高,房檐上的积雪开始消融,珠子一般落下,落地的那一刻,滴在一个个小水凹里,在那些个黄土揉碎了能治疗伤口的岁月里,不知道下了多少场雨雪,一点一滴,将砂石水泥的平地砸出一个个硬币大的凹坑。
父亲杯中的一片茶叶不浮不沉,稳稳的悬在水中央。在乡下,老一辈人总说,这是家里要来人的兆头。果不其然,没过多久,院门外就传来了跺雪的声响——是尕爸(方言,小叔)来拜年了,父亲连忙上前接下礼当,招呼着进屋。母亲一水儿的将煮好的腊排、血肠及各类菜端上桌,菜虽简单,但也胜在种类还算丰富。尕爸没吃几口,就撂下了筷子,说是饱了,父亲笑着劝道“别作假,作假就不是实在亲戚”。
酒过一巡,尕爸慢悠悠解开中山装口袋的纽扣,伸手进去摸索着。那动作慢得让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“他会给我多少钱?”这个念头像撒了一把蹦跳的豆子,在我心窝里撞来撞去。终于,尕爸掏出了一张绿莹莹的两元钱。那一刻,我欢喜得差点原地蹦起来。
“不要不要,尕爸,我真的不要!”我飞快瞟了一眼父亲的神色,连忙摆手假意推辞。“拿着拿着,一年就这么一回,给娃的压岁钱。”尕爸执意要给,父亲在一旁帮着腔,三个人便这般推推搡搡,从屋里拉扯到屋外,又从屋外拉扯到大门口。我站在一旁,心里暗暗给尕爸加油打气。最后,还是尕爸“险胜”一筹,硬是把钱塞进了我的口袋。在我心里盘算着如何向母亲隐瞒下这一笔“巨款”时,母亲仿佛看透我一般,“不是说叫你别收吗?我给你先存着,要不然你丢了,二番(方言,以后)了给你。”于是过了很多年,母亲不知道说了多少个“二番”,我的压岁钱也不知去向。但每一次我收到一笔“巨款”想隐瞒独吞时,母亲总是仿佛能看透我一般,后来她说养狗的知道狗性子,天地广阔,而我却永远走不出她的眼睛。
何止是我家,大江南北的过年习俗里,这给压岁钱的环节,大抵都是这般模样。总要费一番功夫,来一场热热闹闹的拉扯。大人嘴里说着“不要”,手里忙着推让;孩子心里揣着欢喜,脸上装着乖巧。那一番拉扯里,藏着的是最朴实的年味,最滚烫的人情。
文/清如许